真实故事:我曾经教过一个盲人学开车

BY 薛霓

“他们是盲人,无法正常走路,更不要梦想开车。全世界的人都活在明处,只有他们活在暗处,但他们比谁都看得清楚。是虚伪是真诚,他们都清楚。”

 

在将近7年的时间里,每周我都会抽一天,在下班之后去静安寺那边的一家按摩院找38号。

他只是这座城市上万名盲人按摩师中的一个。我上网查过才知道,中国是世界上盲人最多的国家,约有500万,占全世界盲人人口的18%,如果算上“低视力者”,这个数字能达到600多万至700万,几乎相当于美国全纽约市区的常驻人口。而特别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国情的是,有很大一部分的盲人在成年后会选择去按摩院工作,仿佛按摩院里才是盲人的生态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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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开始“点钟”38号,只是因为他技术好,而且话少。我不喜欢那种滔滔不绝推销拔罐刮痧艾灸等收费项目的技师。38号异常地沉默,他身上有一种无法向任何人诉苦的孤独气味。

按摩院的客人千奇百怪,很多人毫无同理心,会大声说:“你真的一点儿都看不见吗”, “你眼睛是怎么瞎的”,“你们蛮可怜的” 这样的话。按摩师们和这种客人打交道久了,早已内心长茧,有些甚至会拿自己的眼疾看玩笑,“我们讨老婆也只能找瞎子”这样的话。

38号真正向我敞开心扉,已是我们认识一年之后的事了,有一日他察觉我心情不好(盲人的感受无比灵敏),对我说:“有什么大不了的,你想想我们,你知道我每天上钟下钟是什么感觉吗?” 我没有响,等他回答,“…坐牢的感觉。” 然后我的眼泪就透过按摩床上的洞掉到了地上。

看不见到底是什么感觉啊,我完全无法揣测。如果有一日我醒来,瞎了,彻底瞎了,我肯定会失去生活的勇气。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做么?没有我就去死了。

盲人几乎从不上街,以至于正常人完全无从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,更不用说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。他们简直像生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,用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工具、语言、出行方式,只和同类作深入交流。我也是认识了38号之后才知道,很多盲人最大的兴趣爱好是深夜打交友电话,因为只有在声音的世界他们才能找到与健全人平等的尊严。但并不是所有盲人都郁郁寡欢,他们当中也有乐天派,暗暗期待科技进步可以让自己摆脱全盲。

38号爱上网(通过一种读屏软件),他曾和我严肃地讨论过人工智能的发展,他听说有一种国产智能眼镜,戴上之后可以发出语音提醒,用声音的方式让盲人“看见”眼前景象,出行也可以完全摆脱手杖。但我们的对话以他的一句“我查了一下价格太贵了”结束。

并非每朵理想之花都灼灼其华,疼得渗血噙泪的那朵你没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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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定期去按摩几年之后,按摩就成了我的宗教,而按摩院成为我寻找心理慰籍同时也给予心灵慰籍的地方。我甚至觉得,和盲人做朋友比和“健全人”做朋友要有趣多了,他们用盲人独有的方式去思考和交流。比如有一天38号问我,是否能把我在他微信中的昵称改成“苹果”,我问为什么,我知道盲人看微信是通过一种读屏软件,有时候软件自动播报的声音会非常响,他说:“因为我们有规定,不能经常给客人发微信。” 我说:“我知道,我是问为什么是苹果?” “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就像苹果,很普通的水果,但是健康,有营养。”

这句评价深得我心。

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我与38号的关系,我知道我们终究无法平等相处。在2014年上映的娄烨的电影《推拿》里有一句台词,大意是:盲人看待普通人,如同普通人看鬼神,两者终究是不同世界的。

我时常会拿一些东西送给他,比如单位发的水果和点心,但是他为了不欠我的情总会以其它更贵重的礼物还给我,我意识到他强烈的自尊心之后便不再这么做了。对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偷偷在他这儿充卡,让他有提成。38号后来察觉到我的好意,提出请我吃饭,于是我第一次和盲人共进晚餐。

那是一个周五晚上,我带他去了一个日料餐厅,他说从来没吃过寿司。或许是为了避人眼光,我特地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,坐下之后又鄙视起自己来。

那一天我才真正发现,对我们来说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那样轻而易举的动作,盲人都需要反复努力才能完成。为了不让三文鱼掉在桌子上,38号把头伸向前,尝试用嘴去够筷子。当成功地吃到三文鱼后他皱了皱眉,一幅“不怎么好吃嘛”的样子。他每个动作都很谨慎,因为看不见,盲人们总是担心自己有哪些举动不当,惹(健全)人笑话,所以整顿饭38号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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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次临时起意去按摩,38号在忙,按摩院随机安排了另一位技师,他一进来就问我:“你就是38号认识的那位记者吧?” 我很惊奇,问他怎么会认得出我,他说你是不是送过38号一支录音笔,那东西有收音机功能,我们深夜会在宿舍放歌,每次打开都是一段你录进去的话,所以我们都认识你(的声音),你一到前台我们就知道了。

一阵鸡皮疙瘩。

我想起来了。当时38号问我哪个牌子的录音笔好,他想买一个用来记日记,我送了他一个,教他使用的时候为了测试录音功能我先录了几句话进去,于是我的声音就留在按摩院的宿舍里了。

以声音的方式进入盲人的世界,成为他们的一份子,这让我感到荣幸。被盲人信任是不容易的。

当盲人们开始对我建立起某种信任之后,他们会主动告诉我发生在那个世界的事:有技师酷爱收集各式各样的香水,每天上钟都是不同的味道; 有技师会答应替客人手淫,回报是数额不菲的小费; 最不可思议的是,有客人在按摩院里办过生日派对。

这里大部分的盲人都是因为眼疾或者事故,得不到有效医治而导致全盲,他们往往出身贫困,在没有医疗条件的农村。只有一位技师说话几乎没有口音,是纯正的普通话,声音也非常好听,我后来得知他来自河北承德,而他也因为口音“高贵”于其它技师,而成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羊。“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儿的。”这句话他常常挂在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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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盲人接触久了,我似乎也开始变得敏感。几乎连 “这屋太亮了” “下周见” “你帮我看看腰” 这样与“视力”有联想的话都不再说。但后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矫枉过正,太小心翼翼也是另一种怜悯,他们并不需要怜悯。

毕飞宇的小说《推拿》里提到一个会弹钢琴的盲人,她在一次演出失败后依然收获了观众的掌声,以及主持人过份煽情的赞美。那一刻是她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。“她明白了,她来到这里,与音乐无关。所谓的慈善演出,说到底,就是把残疾人拉出来让健全人感动。”

偶尔我也会在一早就去按摩院,那时候没人,有一次碰到他们开晨会,按摩院的领班带着大家像传销组织一样大喊口号:“我们要自强不息,做对社会有用的人!”

感官世界的神奇之处在于,当一种器官懦弱了,另外一些器官就会变得强大。之前时常在新闻上看到的“残疾少年用脚写毛笔字”这样的励志故事并不罕见。尽管如此,在所有的残疾中,我还是认为失明是最摧残人性的,全世界的人都活在明处,只有他们活在暗处,但他们比谁都看得清楚。是虚伪是真诚,他们都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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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春节前夕,38号要回湖北老家一个月。我问他有没有人送到火车站,他说自己坐地铁也可以的。我提议送他,他推脱了几次还是同意了。38号不愿意欠我人情。

上车前,他告诉我他带了个塑料袋,因为担心晕车。我说我小时候也晕,学会开车后就再也没晕过。这时候我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,“对了!你想不想学开车?”  “啥?” 38号张大了嘴巴,“我咋开啊?”

我突然就激动起来了,我拉着38号坐上驾驶座,给他系好安全带。 “你听着,我先告诉你车里有什么。” 我把着他的手,“诺,这是方向盘,下边这是点火器,你再用脚碰碰下面两个东西,左边是刹车,右边是油门。你踩踩看,没事儿现在没发动呢。”

在我的“指导”下,38号把驾驶座周边感受了个遍。我打开音响连上手机,放38号最喜欢的林志炫的《单身情歌》。然后我让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“你试着想象一下,自己在开车呢。”我本来以为他会像我一样激动,但他却突然沉默了,沉默得像雕塑一般肃穆,他说“算了我不开了,我怕把你的车弄坏了。”

38号回老家了,一个月后他依然没有回来。我发了一条微信问候他,他过了好几天才回复。

“我在老家娶媳妇了。” 他说,“她眼睛能看见。”

 

图片//电影《推拿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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